作者 | 陈序宁

编辑 | 黄运涛

在中国汽车工业的编年史中,2025年或许会被记录为一个集体“更名”的年份。

“造车新势力”这个标签,在中国汽车产业语境中已经失去它原有的光泽,开始显得落后、多余,甚至危险。

几家头部新能源汽车公司,先后主动撕下这个标签。

零跑汽车CEO朱江明在公司十周年内部信里说:“我们不能再以新势力自居,而要以一家可持续发展、值得尊敬的世界级车企来要求自己。”

何小鹏在去年11月的小鹏科技日上宣布:小鹏汽车的定位升级为“物理AI世界的出行探索者,面向全球的具身智能公司”。

更早之前,2024年12月,理想汽车创始人李想表态:“理想是一家人工智能企业,我们要做的不是汽车的智能化,而是人工智能的汽车化。”

回望过去十年,“造车新势力”一度是极具效率的叙事工具。它有三重历史功能:

资本功能:在传统制造业逻辑下,长期巨额亏损意味着经营失败。但“新势力”标签为这种亏损提供了合理的解释框架:亏损不是经营失败,而是换取未来的必要代价。它成功地将二级市场的估值逻辑从PE(市盈率)拉向了互联网式的PS(市销率)甚至是“愿景估值”,让烧钱换规模成为一种公认的英雄主义。

舆论功能:新势力天然站在挑战者、颠覆者的高地上,利用互联网产品思维“降维打击”:软件定义汽车、用户共创、直营模式。进而对传统车企形成叙事压制:一边是百年工业的路径依赖,一边是互联网思维的效率革命。这个对比,为新公司赢得了话语高地。

组织功能:作为创业公司,它允许内部高度试错、频繁调整甚至推翻自我。混乱可以被理解为创新的副产品,激进被视为必要的代价。

总之,一旦成功贴上新势力的标签,就意味着天生反骨,被期待用互联网“烧钱换规模”的魔法颠覆百年汽车工业;意味着可以暂时不盈利,用PPT和愿景画饼;意味着可以保持“小而美”的愤怒,做挑战风车的堂吉诃德。

在某种程度上,没有新势力企业的激进实验,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很难在短短十年内完成一次结构性跃迁。

“新势力”的标签,曾是一面旗帜。但问题在于,任何叙事都有有效期。

中国造车新势力的数量在2018年左右达到历史峰值。当时,全国注册登记的电动车研发制造企业超过400家,包括大量仅停留在PPT阶段、未获生产资质、未量产的初创企业。

此后数年,行业进入深度洗牌,到2023年前后正常经营的新能源车企仅剩40余家。一些曾经熟悉的名字如今听来如同隔世:威马倒了,天际黄了,爱驰成了爱哭……

当产业发展进入中后期,昔日勋章开始生锈,“新势力”的叙事慢慢失效。

当所有人都在烧钱,烧钱就不再是优势:市场不再奖励“敢不敢想”,而是追问“能不能活下来”;规模上来之后,任何一个试错的成本都可能是数十亿级别。

与此同时,用户结构也发生了变化。

早期消费者愿意为先锋身份买单,容忍不稳定与小概率问题;但当市场扩展至更广泛人群,稳定性、保值率、售后网络、全球标准就成为硬指标。对他们而言,“新势力”反而可能带来另一种暗示:不成熟、不稳定、商业模型尚未跑通。

这也是为什么:朱江明要强调“世界级、可持续”;何小鹏要把公司抬到“具身智能”的高度;李想要把汽车视为AI的一个载体。

一方面,从十年的淘汰赛中搏杀出来,他们更自信了;另一方面,他们也再不愿意用旧身份面对新阶段的风险和前景。

汽车制造是重资产、资本密集型行业,利润率与周期波动受限于产业规律。通过调整和升级叙事,企业可以模糊汽车业务的利润压力,为长期研发投入争取资本耐心。

更重要的是,AI和全球化具有更大的想象空间,新标签可以把自己置于“未来产业”的估值坐标系。

在旧叙事坍塌后,这是重建时间窗口、重新校正自己在企业丛林中位置的理性选择。

如果说新势力的关键词是速度、愿景、颠覆、容错,那么接下来的时代关键词,将是现金流、组织力、技术兑现、全球化。

下半场的分水岭不是谁最会讲AI和全球化的故事,而在于谁能把技术兑现为产品体验与商业回报,谁愿意为产品力、长期性和复杂性付出代价。

在此之前,真正成熟的玩家,必须亲手埋葬那个曾保护过他们的标签。

封面来源:《教父》剧照

END